第1章 旱地里的瓮窑

铁山把清理出的窑灰堆到一边,用油布把和好的泥仔细盖好,防止被毒日头晒裂。然后,他拄着铁锹,直起腰,望着远处干裂的河床,目光有些空茫。

毛根在废料堆里扒拉了半天,没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,兴致便淡了。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李铁山挖的浅坑。坑里干巴巴的,只有最底下还残留着一点湿泥,被日头晒得边缘卷翘起来。孩子心性,他想着跳下去,用脚踩踩那点湿泥,说不定能捏个泥巴人。

他瞅了瞅四周,铁山叔叔在窑洞那边忙活,背对着他。他于是小心翼翼地扒着坑沿,出溜了下去。

坑其实不深,刚没过毛根的胸口。但坑底的泥,因为前些天铁山试验窑火湿度时泼过点珍贵的井水,外面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,里面却还藏着稀软。毛根一脚踩下去,觉得软乎乎的,凉丝丝的,挺好玩的,就忍不住蹦跶了几下,想把那点稀泥都搅和起来。

这一蹦跶,坏了。那看似结实的坑壁,早被这无情的旱天抽干了精气神,里面空虚松软得很。他脚下一用力,靠红梅饭店篱笆那一侧的坑壁,突然就“哗啦”一声,塌下去一大块!连带着上面那根本就歪斜的篱笆桩也“嘎吱”一声,彻底倒了下去。毛根只觉得脚下一空,惊叫声卡在喉咙里还没完全喊出来,整个人就猛地往下陷!稀软冰冷的淤泥像无数只小手,瞬间抓住了他的腿,淹到了大腿根,而且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陷!底下好像是空的!

“啊——!妈——!”孩子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,带着真实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,在空旷燥热的空气里炸开。

李铁山正对着窑洞发愣,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一激灵。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电,瞬间就扫到了那个塌陷的浅坑,和正在里面疯狂挣扎、只剩下上半身还在泥面上的毛根,那张小脸已经吓得没了血色,只剩下绝望。

铁山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沉到了底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坑塌下去的地方,下面早年是个更深的取土废坑,后来用浮土和垃圾胡乱填埋了,根本不经事!这要掉下去,被流沙一样的淤泥裹住,后果不堪设想!

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猛地冲了过去,甚至来不及绕到安全的坑沿,直接就从塌陷的那一侧跳了下去。脚下一滑,踩在松软的塌方土上,他自己也一个趔趄,右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——那是当年在边境线上留下的纪念。他闷哼一声,额头上暴起蚯蚓似的青筋,不管不顾,借着前冲的势头,一把抓住了毛根胡乱挥舞的胳膊,死死攥住,像铁钳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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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乱动!!”他低吼一声,声音沙哑撕裂,如同破锣。

毛根吓得魂飞魄散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。铁山感觉脚下的泥淖像是活物,还在不断地流动、下陷,他自己的腰部以下也迅速被冰冷的淤泥包裹、吞噬。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,凭借在部队练就的瞬间爆发力和常年劳作积攒下的蛮横力气,腰腹猛地收缩,核心绷紧如铁,硬生生靠着单臂的力量,把毛根从淤泥里“拔”了出来,顺势用肩膀往坑沿上一顶。

“爬上去!快!”

毛根手脚并用,带着满身的黑泥,总算狼狈不堪地滚上了实地,瘫在地上,吓得哇哇大哭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
铁山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,又往下陷了一截,淤泥快没到胸口了。那废坑的吸力大得惊人,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往下拽他。他试着动了一下,右腿的旧伤疼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棱棱地鼓起来,用手死死扒住旁边还没塌的、相对硬实的坑壁,指甲瞬间翻裂,渗出血丝,混入泥中。他一点一点,像一头陷入泥潭、濒死挣扎的老牛,用尽全身的力气,艰难地、缓慢地往上蹭。每一次发力,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腿部的刺痛。

就在这时,赵红梅听到儿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,疯了一样从店里冲出来。头发散乱了,鞋子也跑掉了一只。一眼看到塌陷的土坑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儿子,和半个身子埋在漆黑泥淖里、正如同从地狱往外爬的李铁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