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载囚徒,一朝南归。
这曾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归途,此刻竟如天方夜谭般在眼前成真。
这一切的推手之人,此刻正蜷缩在揽月阁三楼厢房之内。
炭火盆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,却驱不散室内的清冷与沉寂。
陈宜中深陷在椅中,厚重的裘衣将他紧紧包裹,可他依然感觉不到多少暖意,寒意仿佛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。
留梦炎,自然是他设计毒杀的。
那封信,是他收买家仆留下的。
于他而言,让这等叛国背主之徒安享晚年,是天大的笑话。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清理掉这样一个旧朝廷的污点,他并无半分愧疚。
他微微侧过头,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视线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,一直追随那辆早已驶离大都、奔向江南的马车。
“故国……官家……”
他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一下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也极苦涩的弧度。
这一切,对他而言,都已太遥远了。
送走赵?,像是亲手斩断了与过往最后一丝明确的联系,了却了一桩沉积多年的心事,却也抽空了他赖以支撑的某种念想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,他猛地弯下腰,用一方素白绢帕死死捂住口。
剧烈的喘息与压抑的咳声在房中回荡,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他疲惫不堪地靠回椅背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展开那方绢帕。
雪白绸缎上,赫然染着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。
生命的火烛,正在风中加速燃尽。
然而,他眼中并无太多对死亡的恐惧,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一种将所有身后事都算计清楚的漠然。
他布下的局,已然启动:卢世荣与桑哥那对野心勃勃的同盟,阿卜杜勒精心编织的金钱与情报蛛网,还有那已安全离开的瀛国公……
这些种子都已撒下,至于它们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,结出怎样的果,是善是恶,是成是败,他已无力,也无意去亲眼见证了。
小主,
“呵……”
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轻得像窗外溜走的夜风,在房间里悄然消散。
陈宜中缓缓闭上双眼,不再去看那无边的黑暗,也不再思虑那不可知的未来迷局。
残局已布,执子者,已非我。
此刻,他只想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、由他一手打造,也最终将他囚禁的揽月阁里,偷得这生命中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片刻安宁。
然而,一丝强烈的不甘依旧如毒蛇般啮噬着他的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