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的午后像被扔进了蒸笼,连风都懒得动,蜷在老槐树的叶缝里打盹。蝉鸣却不知疲倦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着,把空气搅得黏糊糊的,连荷塘里的荷叶都耷拉着脑袋,绿得发沉,像浸了水的绸缎。
妮妮坐在画室的画案前,手里捏着支狼毫笔,正给《槐下共暖记》的增补稿描边。新添的章节是“槐花会记事”,她想在页脚画串垂落的槐花,笔尖刚蘸了藤黄,就被窗外的闷热蒸得有些发倦。案上的青瓷砚台里,墨汁泛着浅浅的光,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——总觉得这蝉鸣太吵,吵得人心神不宁。
阿哲的身影在荷塘边晃动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拎着个铁皮洒水壶,正给新抽的荷苗浇水。水珠落在荷叶上,“啪嗒”一声滚成银亮的球,顺着叶脉滑进水里,惊得躲在叶下的小鱼倏然游开。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画室,看妮妮是否又趴在案上睡着了,嘴角噙着点温柔的笑,像怕惊扰了这午后的静。
画室门口的竹帘忽然被人“哗啦”一声掀开,沉重的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,带着股不属于小镇的冷硬,把满院的蝉鸣都惊得顿了半拍。妮妮抬头时,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光影里,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,沾着些旅途的尘,与院中的槐绿荷青格格不入,像幅水墨画里突然溅了滴墨。
男人很高,身形挺拔却透着股紧绷的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墨镜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,和紧抿的薄唇。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,袋口用粗麻绳捆着,边角被磨得发毛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他的目光扫过画案上的《槐下共暖记》,又落在妮妮身上,像鹰隼盯着猎物,锐利得让人发怵。
“你是妮妮?”男人开口时,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石子的车轮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。他没摘墨镜,视线从镜片后透出来,落在妮妮攥着画笔的手上,“沈书言的事,你该知道。”
妮妮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的狼毫笔“啪嗒”掉在宣纸上,墨汁晕开个小小的黑团,像朵突然枯萎的花。她站起身时,膝盖撞到画案,案上的砚台晃了晃,差点摔下去。“您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知道为什么,这男人身上的气息让她莫名不安,像平静的荷塘突然起了暗流。
男人没回答,只是把牛皮纸袋递过来。纸袋的提手勒得他指节发白,显然里面装着不轻的东西。“这里面是沈书言的债。”他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他当年为了办画展,向我借了五十万。现在他死了,按他的遗言,这笔债该由他‘最在意的人’来还。”
“债?”妮妮接过纸袋时,指尖触到袋面的粗糙,像摸到了块冰。纸袋沉甸甸的,压得她手腕发酸。她颤抖着解开麻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沓泛黄的纸,最上面是张借条,借款人签名处赫然写着“沈书言”三个字,字迹清瘦,却比晚年日记里的更用力,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。日期栏里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——正是沈书言“病逝”前三个月。
“不可能!”妮妮的手猛地一抖,借条“啪”地掉在画案上,纸页翻飞间,露出下面的银行转账记录,收款人账户确实是沈书言的名字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,“沈书言最后几年一直卧病在床,连下床都困难,怎么可能借这么多钱办画展?他……他根本没提过要办画展!”
沈书言临终前,她去南方探望过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说话都要喘半天,床头摆着的只有几本旧画册和她寄的槐叶标本。那时他还笑着说:“现在就想晒晒太阳,看看你的画,别的都不重要了。”怎么会突然冒出五十万的借条?还说是为了办画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