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着枯黄的沙尘掠过残破的城郭,残碎的战旗在断壁之上无力翻卷。
刚刚结束界关大战,域外大军暂时退回到虚空裂隙之后,可肉眼看不见的幻梦毒潮,却没有随着硝烟一同散去。它不以杀伐伤人,却顺着风、顺着灵气流转,无声渗透世间每一寸土地。千千万万的生灵,依旧浸泡在那一场温柔的大梦之中。
梦里没有战火流离,没有纪元倾覆的危机,没有域外至尊虎视眈眈。世人得偿所愿,战乱消弭,苦难尽数被抹平,一切皆如心中所愿。代价,便是将对危机的觉知彻底封死,对外界的灾祸视而不见,沉溺虚假安宁,静待旧天势力缓缓蚕食整个人道根基。
林砚立于残破的城楼之巅,白衣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眼底流转着无数浮动的因果词条,整片大地的状态尽数映入眼帘。
【全域幻梦侵蚀持续扩散,侵染度七成二。】
【凡人百姓侵染度:八成九,绝大多数已沉沦梦境,不愿苏醒。】
【修士群体侵染度:六成七,诸多宗门强者,主动选择拥抱幻梦,逃避残酷现实。】
【人道意志持续被消磨,沉睡的众生,正在一点点交出自身的本心权柄。】
心底一阵无声叹息,无数念头在脑海翻涌。
“打赢了战场上的敌人又如何。”林砚在心中暗自吐槽,“刀剑可以斩碎百万大军,却斩不断人心的自欺。他们不是被外力强行囚禁,是自己心甘情愿躺进这场美梦里面。”
他见过太多人。明明看得见大地龟裂,听得见远方界关传来战报,却下意识将一切苦难归为虚妄。比起直面血淋淋的乱世,直面牺牲、抗争、死亡,他们更愿意蜷缩进幻境编织的安乐窝。哪怕知道梦是假的,也不愿睁开双眼。
身后脚步轻响,苏清鸢缓步走来,一身素白衣裳沾染不少风尘,眉宇间挥之不去疲惫。连日奔走各地,她已经用尽手段,可唤醒的人寥寥无几。
“已经走访十三座城池,八大次级宗门。”苏清鸢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少数意志坚定之人,可以短暂挣脱幻梦蛊惑,可没过几日,又会被周遭众生的集体心念重新拖回梦境。一个人清醒,抵不过万千沉沦之心的裹挟。”
说到此处,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原野,眼底掠过一抹无力。
“域外的算计,远比厮杀更加阴毒。不用一兵一卒,只要让众生主动放弃清醒,此方天地的人道,便会自行瓦解。”
林砚沉默,指尖微微抬起,一缕淡淡的人道微光在掌心缓缓升腾。那是他独有的醒世孤灯本源,每一次点亮,都要损耗自身神魂本源。
“我懂。”林砚缓缓开口,“肉身的枷锁可以打破,可人心的牢笼,最难挣脱。”
他并非没有力量,以词条法理的权柄,他可以强行抹除所有人脑海之中的幻梦印记。可那样做,无异于强行篡改众生的本心。被外力强行唤醒的世人,没有真正的觉醒,只会留下更深的扭曲,人道意志也会就此变质,那不是救赎,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。
强行敲碎梦境容易,可强迫一个人清醒,万万行不通。
就在这时,远方的城镇之中,传来阵阵欢呼喜乐之声。
明明城外遍野流民,饿殍伏于荒郊,城内却笙歌四起。沉浸幻梦的百姓,在虚假的太平里饮酒作乐,欢声笑语顺着风,飘到城楼之上,和城外满目疮痍的现实,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“看,他们过得很好。”城中传来修士大笑的声音,“什么域外祸乱,什么纪元危机,不过是少数人危言耸听,徒增烦恼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