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无常看了顾长安三息,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走官道,二十七里。”
“我问的是第七渡。”
“查收件,找本人,按通知进来。”顾长安指了指桑直面前的候簿,“流程走得很全。比你们送我走时全。”
黑无常脸本来就黑,此刻更看不出颜色。他先认出地上的靴印,右脚不动声色往袍后缩了半步。郑大年看见,在见证录上添了一行:经手到场后藏右足。只记动作,不写心虚。
桑直没有给两位无常叙旧的时间。他依次报案:陈岸后死已分,错勾结案失去所附依据;陈安无异议栏系经手踢送所留靴印,不得视作本人答;借身对象候报早于终验十一分钟,原魂确认空白;丑初退送将至,须经手先答是否暂停。
白无常越听,舌尖垂得越低。
“暂停。”他说。
黑无常同时道:“先看原卷。”
两句话撞在一起,退送印只淡了一半。桑直要求谁主办谁先答。白无常拿出当年的补偿签,黑无常攥着勾索印,谁都说自己只办一段。
“勾错是他。”白无常指黑无常。
“借身是他。”黑无常指白无常。
“踹人是他。”
“说公道的是他。”
顾长安听到这里,抬手敲了敲木桩:“二位要不要先打一架?我还能被退回骨灰盒,再等你们写一份因当事灭失无法核验。”
两名无常都闭了嘴。
桑直让二人分别站到六码头与空码头之间,不能并肩。错勾与补偿本来就是两段经手,过去挤在同一页才互相遮掩;如今问话也按段进行。白无常想先看陈岸本人是否已过渡,被桑直拒绝:陈岸已按自己意愿离开,不因经手迟到便被重新叫回说明。
“他留了什么话?”黑无常问。
郑大年照录念:“六十三和二十八差那么多,眼睛长来干什么。”
黑无常沉默半晌:“原话?”
“本人要求别改文气。”
白无常把脸转到一边,长舌抖了一下。没人确定他是不是想笑。
当年的勾牌先铺开。
黑无常承认自己接到的是陈岸案。勾牌过跨界水路时,岸字右半被浸掉,传声又被锁链撞散,他只听到“陈安”。但年龄六十三、死因溺亡并未损坏。他落索前本应再核一项,实际只以姓名与死亡时刻定位。
“那晚同刻死者太多。”黑无常说,“水库决堤,一次发来三百多条水亡牌,我赶着收索。”
桑直翻勾牌:“陈岸不是水库决堤,属城市检修河道,单列后送。”
黑无常停住。
白无常侧头:“你当时说混在水亡批里。”
“送牌人把它压在那一摞上。”
“谁送的?”顾长安问。
勾牌背面没有送牌人姓名,只有跨界转轮号。黑无常能证明牌从哪只轮盘下来,不能证明谁把单列案塞进批件。即便有人错放,他跳过年龄与死法复核的责任也不会消失。
“这条我认。”黑无常沉声道。
不是“手下办错”,也不是“当时太忙”。郑大年要求他把认的范围说全。黑无常最终答:认本人落错索,认未核年龄、死法,认以踢送代替说明;不认故意勾陈安,不知顾长安候身预报来源。
供述按这四项分别落印。
顾长安又问,勾索落错后为何三个时辰才发现。黑无常说陈安进殿以前,初核房已经发现年岁不合,却以为是阳寿页串行,先送复抄;直到陈岸阳身复起的撤勾件到达,两页同时亮起,才确定人错了。
“复抄记录呢?”
“在原界初核房。”
“今夜能调?”
黑无常投出索号,水面只回一行“候明日值”。这份缺件不会因他口述便视为已有。桑直把它列为下一次回件,限七日,不让陈安继续滞留第七渡等。
错勾原因因此只查到两层:黑无常未核,转轮批件也有异常。是谁补急点、谁把陈岸单列案混入水亡批,仍未结。
轮到白无常。
陈安原身被火化以后,返阳有两条常用办法:投生重走,原记忆大多不保;或借一具确死空身,保留记忆继续未尽阳寿。陈安明确要求四十八年不能少,白无常便走了第二条。他从诸界候身池筛到顾长安:十九岁,命格可容,身体完整,死亡回声将至。
“将至?”顾长安抓住这个词。
白无常把候身影放大。最初送到他案头的不是“确死”,而是“将绝可候”。右下角另有一枚小印,写终验随后。黑风岭妖气重,身体一旦被食损,借身便无法完成;白无常担心再等会错过,先把转办印压了下去。
“你说诸界每日都有阳寿耗尽、魂已离体、躯壳尚全的人。”顾长安看着他,“你给我的这具,阳寿耗尽了吗?”
“候报写将绝。”
“魂已离体了吗?”
白无常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