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第19章七七和孩子12

七七的孩子阿宝怀孕了。

消息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垛,不到傍晚就烧遍了整条弄堂。

最先发现的是对门晾衣服的蒋婶,她看见阿宝弯腰去端水盆,肚子在宽松的男式衬衫里支起一个小帐篷,像早起蒸发的第一笼馒头,圆得藏不住。

“七七,你屋里要添第四代啦!”蒋婶的嗓门穿透砖墙,震得檐角那只老猫都抖了抖胡须。

七七当时正在给八仙桌上的铝饭盒贴“福”字,手一抖,红纸斜了,像条扭伤的喜字。她没抬头,只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,好像这样就能把流言按进盖子里。

可心跳已经乱了节奏——阿宝才十九,高中毕业证上的钢印还没凉透,对象是谁?她不敢问。

夜里,弄堂熄灯后,煤油味从门缝爬进来。阿宝蜷在钢丝床里,背对母亲。

七七摸到女儿床边,掀开蚊帐,月光像一瓢冷水浇在两人中间。

“谁的?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。

阿宝的肩膀在薄毯下起伏,像只被钉住的蝶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
第二天清晨,弄堂口贴出一张“光荣退休”的红纸,是七七的。

她原本在纺织厂做挡车工,三十年的工龄换得一张盖红章的纸,也换来全厂最年轻的“外婆”候选人称号。

她拿搪瓷缸去公用水龙头接水,路过的工友都朝她笑,那笑里掺着蜜也掺着玻璃碴,扎得她耳根发烫。

阿宝开始害喜,凌晨四点蹲在公用厕所干呕,声音撞在水泥墙上,像碎瓷片。

七七披衣起来,站在门外,手握成拳又松开,最终只把一块薄荷糖从门下缝推进去。

糖纸“嚓”地一声,阿宝拾起,含了,呕声却更碎。

怀孕第三个月,阿宝的腰围突然疯长,像被谁吹了一口气。

弄堂风言风语也膨胀:有人说孩子是隔壁饭店小老板的,那小子已跑路去深圳;有人猜是技校里弹吉他的苏北男孩,姓谁名谁说得有鼻子有眼;更离谱的,说阿宝自己也不清楚,因为“现在的小姑娘都乱来”。

七七每天买菜绕道,生怕听见那些嚼舌根,可越是躲,字句越像苍蝇追着她耳廓嗡嗡转。

第四个月,阿宝第一次胎动。

那夜停电,整条弄堂黑得像被墨汁灌进瓶子。阿宝躺在竹席上,忽然抓住七七的手,按在自己肚皮。

“跳了……像小鱼吐泡。”

七七的手掌下,一粒小鼓点笃笃笃,隔着一层皮肉,像隔了三十年的光阴回应——当年她第一次把阿宝抱在怀里,阿宝的心跳也是这么急、这么乱。

黑暗里,她忽然哽咽:“生下来吧,妈给你带。”

第五个月,阿宝的肚子已经高过胸口,走路时看不见自己的脚背。

七七把缝纫机搬到床头,拆了自己的呢子大衣,改一件宽大的娃娃衫;又把退休时发的尼龙帐子剪成尿片,煮了一锅沸水,漂得满屋都是糨糊味。

阿宝靠在枕头上,看她妈踩着缝纫机,机器“哒哒哒”像心跳的伴奏。

“妈,你恨我吗?”

七七没停脚,只把线头咬断,吐出一截白丝:“我恨的是我没早点告诉你,世上最难的事是当妈,可最容易的事也是——一旦当了,就退不了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