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第2章七七想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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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七的父亲是位种庄稼的农民。他的手掌比黄土还粗糙,指节粗大变形,是几十年握锄头、扶犁耙刻下的年轮。他从不看天吃饭——天不给他好脸色,他就多浇一遍水;地不给他好收成,他就多施一道肥。庄稼是他的孩子,孩子也是他的庄稼。

他种了一辈子地,却没让孩子们困在地里。

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玉米叶上,父亲已经扛着锄头出门。七七小时候总醒得比他早,趴在窗台上数他的脚印:从院门到村口,深深浅浅,像一串省略号,通向她说不清的远方。傍晚他回来,裤脚永远沾着泥,草帽下的脸被晒成土地的赭红色,笑起来露出白牙,像旱地里突然冒出的泉水。

他没有钱。交完学费,卖粮的钱就薄得像一张纸。但七七的铅笔盒里,铅笔永远削得尖尖的,是父亲用柴刀削的,比卷笔刀削的还好看,带着木头的清香。她的书包带断了,父亲用麻绳接好,接头处编出花样,比原来的还结实。冬天她的手冻裂了,父亲从灶膛里扒出热灰,用布包好让她捂着,第二天照样送她走五里山路去上学,自己的耳朵却冻出了紫红的疮。

他教孩子们认庄稼,就像教他们认字——

> 这是高粱,旱不死;这是水稻,涝不怕。人也要这样,旱涝都要能活。

他不说出人头地,他说出力长力。大哥想辍学帮他,他第一次发了火,把锄头摔在地上,断成两截:我种地是为让你们不种地!你回来,我这几十年就白弯这个腰了!

七七后来才懂,父亲弯了一辈子的腰,是为了让孩子们能直起来。

他死在秋收前,倒在金黄的麦田里,手里还攥着一把饱满的麦穗。七七赶回家时,看见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像一种勋章。葬礼上,村里老人说:老七这辈子,地没亏待他,他也没亏待地。

七七站在田埂上,忽然明白:父亲给她的不是钱,是扎根的能力。他让她知道,人可以像庄稼一样,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,风吹不倒,雨打不垮,旱涝保收。这种本事,多少钱也买不来。

风过麦田,麦浪翻滚如海。七七蹲下去,抓了一把父亲握过的土,攥在手心,温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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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七的母亲

七七的母亲是个有头脑的好母亲。她的有头脑不是读过多少书——她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两个字,能歪歪扭扭写在工分簿上——是过日子过出来的精明,是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,一寸一寸抠出光亮来的本事。

她比父亲更懂盘算。

卖粮的钱还没到手,她已经在心里分成了七八份:学费、种子钱、盐、灯油、人情往来、应急的铜板。她能在集市上为了五分钱和菜贩磨半个时辰,也能在亲戚借钱时,从床底下摸出用手帕包了三层的积蓄,一分不差地借出去,还让对方觉得欠了她天大的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