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进值班室,他翻箱倒柜地找那张照片。之前随手夹在老王头留下的旧报纸里,此刻报纸被他扯得满地都是,终于在床底的纸箱里找到了。照片有点褪色,上面的小姑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胸前系着红领巾,边角上绣着小小的“梅”字,背景正是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的黑板,黑板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他拿着照片,手指忍不住摩挲着上面的小姑娘。这孩子,当年才多大?怕是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就没了。心里的恐惧忽然少了点,多了些说不出的难受。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,又把那张课表拿出来,铺在桌上——课表上的“自习”和黑圈,原来就是李梅和女老师出事的那天。
那天夜里,楼里没再传来动静。刘老四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他没再想辞工的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想再去看看那间教室,想知道李梅和女老师,是不是还在等什么。
第二天,刘老四把值班室收拾干净,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糖果和几本新的小学课本——有语文,有数学,还有一本画满彩图的美术书。老板娘看见他,又劝了句“别硬撑”,他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
到了夜里,他没像往常一样攥着铁棍,而是把那些糖果和课本装进一个布包里,坐在值班室里等。座钟的指针“滴答滴答”地走,走到十点时,楼里果然传来了动静——还是那阵细细的念书声,从三楼飘下来,念的是《静夜思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布包,轻轻推开值班室的门。楼道里很静,只有那念书声在回荡。他顺着楼梯往上走,脚步很轻,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。到了三楼最东头的教室门口,门缝里的烛光又亮了,昏黄的光映在地上,像铺了层薄纱。
他没推门,就站在门口听。念书声停了,接着是一阵“沙沙”的翻书声,跟他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,轻轻说:“李梅,这个字要这样写。”
刘老四的鼻子一酸。那应该就是女老师吧?他犹豫了一下,轻轻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,烛光也晃了晃。他又敲了敲,轻声说:“我……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他走进教室,里面还是空荡荡的,只有讲台上的蜡烛在燃烧,蜡烛旁边放着那本语文课本,翻开的那页,正好是《静夜思》。他把布包里的糖果倒在讲台上,又把新课本一本本摆好,轻声说:“这些……你们用得上。”
说完,他转身想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“谢谢”。他猛地回头,教室里还是没人,可讲台上的蜡烛火苗,却轻轻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他笑了笑,轻轻带上门,走下了楼。
从那以后,刘老四每天夜里都会去三楼教室看看。有时会带些糖果,有时会带几支新粉笔,有时只是站在门口,听里面的念书声和讲课声。他不再害怕,反而觉得,这里不像个空校舍,更像个有人守护的课堂。
这天夜里,刘老四又去了三楼教室。他刚走到门口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——不是烧纸的味,是木头被火烤过的味,跟村长说的火灾时的味道很像。他心里一紧,推开门冲了进去。
教室里的烛光比平时亮,讲台上的课本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黑乎乎的木头渣,焦糊味就是从那里来的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摸了摸木头渣,还是热的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阵“噼啪”的燃烧声,像是火苗在舔舐木头。
他抬头一看,教室的墙角竟然出现了一小团火苗,火不大,却在慢慢往上烧。“不好!”他赶紧去找水,可值班室里只有一个搪瓷缸,他接满水跑回来,火苗却不见了,墙角还是好好的,只有那堆木头渣还在冒着热气。
他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奇怪。刚才的火苗,不像是真的火,更像是……十年前火灾的影子。他想起村长说的,女老师和李梅就是在这间教室里被火困住的,难道是她们的记忆,又重现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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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讲台上,看着那堆木头渣,心里一阵难受。他掏出烟,想点一根,却想起教室里有蜡烛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他轻声说:“都过去了,别再想了。”
忽然,他觉得肩膀一沉,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。他回头,还是没人,可他的衣服上,却多了一块淡淡的焦痕,跟那堆木头渣的颜色一样。他摸了摸焦痕,不烫,却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第二天,他去镇上买了一桶油漆和一把刷子,把三楼教室的墙角重新刷了一遍,又在教室里放了几个灭火器——虽然知道可能用不上,可他还是想做点什么。村长来视察时,看见教室里的新课本和灭火器,笑着问他:“你不怕了?”
“怕啥,”刘老四说,“就是两个想上课的孩子和老师,我守着他们,他们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从那以后,村长偶尔会让村里的人送些米面和蔬菜过来,有时还会带几本书,让刘老四转交给“里面的人”。
天气慢慢热了起来,村小周围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刘老四每天都会去割草,把校舍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还在三楼教室的窗台上摆了几盆野花——是他在山上挖的,开得很艳,给空荡荡的教室添了点生气。
这天夜里,刘老四没去三楼教室,他坐在值班室里,听着楼里的动静。往常只有李梅的念书声和女老师的讲课声,可今天,他却听见了好几个孩子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讨论题目。
他好奇地站起来,往三楼走。到了教室门口,他看见门缝里的烛光比平时亮了很多,里面的声音也更热闹了——有孩子问“老师,这个题怎么做”,有孩子笑“李梅,你又写错字了”,还有女老师温柔的回答声。
他悄悄往门缝里看,烛光下,讲台上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,头发挽着髻,正低头给一个孩子讲题;底下坐着好几个孩子,都穿着蓝白校服,其中一个就是李梅,正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他们的身影很淡,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可却看得很清楚。
刘老四的眼睛湿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,老师在讲台上讲课,同学们在底下吵吵闹闹,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。他没推门进去,就站在门口,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声音,直到烛光慢慢暗下来,孩子们的笑声也渐渐消失。
等他推开门时,教室里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,只有讲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烧,旁边放着几个用粉笔写的字:“谢谢刘叔叔”。他笑了笑,把蜡烛吹灭,轻轻带上门。
从那以后,每个月都会有几天,教室里会变得热闹起来,像是有很多孩子来上自习课。刘老四知道,那些都是李梅和女老师的“朋友”,他们也想来这间教室里,听一次课,写一次作业。
冬天来了,村小周围的草都枯了,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疼。刘老四在值班室里生了个煤炉,每天都会把煤炉烧得旺旺的,还会给三楼教室的窗户贴上塑料布,挡住冷风。
这天夜里,下了很大的雪,把村小的屋顶和操场都盖得白茫茫的。刘老四坐在值班室里,喝着热茶,听着楼里的动静。往常这个时候,三楼的烛光应该亮了,可今天却没动静。他心里有点慌,穿上棉袄,拿着手电筒,往三楼走。
楼梯上积了点雪,很滑,他走得很慢。到了三楼最东头的教室门口,门是锁着的——他明明记得早上没锁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,里面一片漆黑,没有烛光,也没有声音。
“李梅?老师?”他轻声喊了句,没人回答。他打开手电筒,照了照教室,里面的东西都好好的,糖果还在讲台上,课本也摆得整整齐齐,可就是没有动静。
他心里有点失落,坐在讲台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难道他们走了?不再回来了?他掏出那张旧照片,摸了摸上面的李梅,轻声说: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要是你们走了,我会想你们的。”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,从门口传来。他抬头一看,烛光忽然亮了,李梅的身影出现在讲台上,还是穿着蓝白校服,手里拿着那本语文课本。她看着刘老四,轻轻说:“刘叔叔,我们没走,就是怕你冷,想让你在值班室里暖和暖和。”
女老师的身影也出现在李梅身边,她对着刘老四笑了笑,温柔地说:“谢谢你这半年来的照顾,我们很开心。”
刘老四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摸了摸李梅的头——虽然摸不到,可他还是觉得很温暖。“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们,”他说,“只要你们想来上课,这间教室就永远为你们开着。”
那天夜里,刘老四在三楼教室里待了很久,听李梅念书,听女老师讲课,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到值班室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可他心里却暖暖的。
后来,村里的人都知道,村小有个不怕鬼的看门人,叫刘老四。有人问他,夜里真的不害怕吗?他总是笑着说:“怕啥,我守着的,是一群想上课的孩子,还有一位好老师。”
每年冬天,当第一场雪落下时,刘老四都会在三楼教室里点上一支蜡烛,放上些糖果和课本。他知道,那阵细细的念书声和温柔的讲课声,会像往常一样,在夜里响起,陪伴着他,守着这间小小的村校,守着一段不会被忘记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