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亦是对他的一句无声警醒。
徐丰年俯身深施一礼,将心中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。
他取出那枚由父亲交托的冰冷兵符,双手奉上。
嬴政接过,指尖在其上交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片刻,却并未收起,反而随意地抛了回去。
“回去告知武侯,”
始皇帝的声音平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北境兵马暂维持原状,静待帝国的号令。
这片山河的归一,不会太久了。”
他略一停顿,补充道,“若遇险阻,可直奏求援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
徐丰年接过兵符,感到肩头一松,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已然转换了形态。
他稳了稳心神,再次拱手:“陛下,臣尚有一事恳请。”
话音未落,立于一旁的太子却已淡然开口:“若我所料不差,此事当与我有关。”
徐丰年转向这位年轻的储君,点头承认:“殿下明鉴。”
“我允了。”
赢天帝的回答简洁至极。
这突如其来的对话让嬴政与几位近臣面露疑惑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。
赢天帝随即向父亲解释道:“他所求无他,是想让我施术,唤回其母吴素的魂魄,重塑生机。
是也不是,徐丰年?”
徐丰年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:“殿下……果真能让我母亲归来?”
嬴政闻言,恍然之余亦生感慨:“原来如此。
这便是你甘愿奉上三十万铁骑、舍弃半生基业的缘由了。”
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为你母亲,武侯可谓倾其所有。
能得如此夫婿,是她的幸事。”
设身处地,若将徐霄换作自己,吴素换作阿房……嬴政默然,心中对那位远在北境的将领,不 ** 添几分敬意。
能为所爱之人舍弃权柄江山,此等人物,值得托付重任。
徐丰年闻言,脸上却掠过一抹复杂的阴郁:“他若真心待我娘,又岂会多年困守北境,迟迟不为她雪恨?”
赢天帝轻轻摇头:“你心中其实早已明白。
他按兵不动,更多是为保全你们兄妹的平安。
只是这道理,你自己不愿直面罢了。”
徐丰年顿时语塞,僵立当场。
太子的话,恰恰刺中了他潜藏心底、不愿触碰的念头。
正是这份难以释怀的郁结,驱使他在游历归来后发奋习武——既然父亲无法做到的,便由他亲手完成。
“罢了,”
赢天帝舒展了一下手臂,语气转为轻松,“让你母亲归来,倒比预想的更简单些。
随我来。”
他率先向殿外宽阔的广场走去。
徐丰年立刻跟上,嬴政与几位重臣也饶有兴致地随行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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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曾听闻太子掌有逆转生死的玄奥能力,今日,终可得见真章。
徐凤年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某种近乎疼痛的期盼。
母亲归来的时刻近在咫尺,那狂喜之下却潜流着深不见底的惶恐,他惧怕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
“殿下,此事……当真万无一失?”
他忍不住再次确认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。
赢天帝不耐地啧了一声,抬腿不轻不重地踢在他腿侧。”聒噪。
朕说无事便是无事。”
挨了这一下,徐凤年竟只是摸了摸被踢的地方,咧嘴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。
此刻的他,哪里还有半分世人眼中那个跋扈荒唐的北凉世子模样,更寻不见不久前与那位 ** 对峙时的半分锋芒。
赢天帝面色一肃,不再多言,指尖凝起一点幽光,轻轻点向徐凤年的眉心。
一点柔和的光晕自徐凤年头顶漾开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轮廓不断清晰、凝聚,最终化为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,容颜清丽,眉目间蕴着化不开的温柔。
“娘……!”
徐凤年喉头一哽,两个字冲口而出,视线瞬间模糊,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脸颊。
“小年。”
吴素的身影虽略显透明,目光却无比真切地落在他身上,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叙旧不急在一时。”
赢天帝打断这片刻的凝望,抬眼时,眸光已如寒潭,“待朕先令你重获新生。”
话音未落,咸阳城上空风云骤变!浓墨般的乌云凭空涌现,翻卷汇聚,低垂的云层中传来沉闷的雷吼,仿佛天公震怒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赢天帝仰首望天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若尔等执意寻死,朕便踏平尔等洞府。”
徐凤年周身气息也陡然变得凛冽如刀。
母亲复活在此一举,任何胆敢阻挠者,他必将其碎尸万段。
“袁天罡!”
“臣在此。”
一道低沉应声仿佛自虚空传来。
“若天上那些所谓的仙人仍不识趣,”
赢天帝命令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铁血般的意志,“便替朕……屠尽他们。”
交待完毕,他不再关注天际异象。
双手虚抬,玄奥的法则波动以其为中心荡漾开来,一道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轮盘虚影在半空显现,流转着生死寂灭的古老气息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吴素那缕残魂引向轮盘中心。
残魂没入轮回虚影的刹那,光华流转,一具栩栩如生的躯体开始凭空凝聚,血肉筋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完备。
紧接着,轮回虚影的中心骤然向内坍缩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“今日朕要复活之人,倒要看看,天上地下,谁敢阻拦?!”
随着这宣告般的冷语,一道身影自那深邃漩涡中,一步踏出。
白衣依旧,眉眼如昔。
徐凤年死死盯着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,用力眨了眨刺痛的双眼,唯恐这一切只是心魔制造的幻影。
“娘……”
他极轻地唤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小年,”
吴素缓缓走近,声音柔和而坚定,“娘回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将比自己已高出许多的儿子轻轻拥入怀中。
那怀抱的温度,那熟悉的气息……徐凤年紧绷的身躯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,将脸埋入母亲肩头。
是真的,这不是梦。
是他的母亲,吴素。
漫长的等待与煎熬,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场跨越生死的重逢。
苍穹之上,厚重的乌云猛然被一股巨力撕裂,绽开一道横亘天际的豁口。
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如同天河倒灌,从中奔涌而出,照耀天地。
光芒汇聚处,一座庞大无比、散发着巍峨神圣气息的光之门户,赫然耸立于云端!
北凉王妃吴素若有所感,抬眸望去,眉头微蹙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素手凌空一握。
锵——!
清越剑鸣响彻九霄,一道炽烈如熔岩、鲜艳如血的火红剑芒自咸阳宫深处暴起,以撕裂长空之势,悍然冲向那高悬于天的光辉门户。
剑光之盛,之烈,即便遥在万里之外,亦能清晰目睹那抹破开苍穹的赤红。
北风卷过荒原,枯草低伏。
徐霄颤抖着手,抹去眼角浑浊的泪。
视野尽头,那道巍峨的轮廓在尘沙中逐渐清晰。
他喉头滚动,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回来了……总算……”
当那道身影自混沌的光晕中步出时,徐霄瞳孔骤缩,几乎不敢相信:“……吾儿?”
……
徐丰年仰起头,目光被天穹上那道缓缓旋转的裂隙攫住。
它静静悬在那里,边缘流淌着非人间的光华,内里深不可测。